安迪見她沒有跟上來，回頭一看，忙問，“莫知怎麽了？”

她笑笑，並不去碰陸明旭投來的目光，道：“沒有，剛才鞋帶掉了。”說著站起身，恍若無事般，將那不期而至的失態掩飾過去。

安迪感嘆：“唉，看到莫知，就想起我們家安情還是小丫頭的時候了。”說著若有所指地撇了眼陸明旭：“老聽人家說什麽一見楊過誤終身，我看你舅舅也不是個省油的燈。”

莫知悄悄“嗯”了聲，“安情姐姐還在做臨床嗎？”

“她去年結婚了，”安迪說：“以35歲高齡嫁出去的，丈夫是德國人，她現在在德國。”又道：“說起這個就來氣，陸明旭，你看你造的孽，安情為你耽誤了多少年青春，你結婚前她守著你，你結婚後她等你，你離婚了，她還是一心向著你，結果到頭來，你找了一個十七.八歲的年輕小姑娘，誰受得了這個？我說你是不是有孌童癖啊？”

陳雨諾輕輕捶他一拳：“瞎說什麽？！”

陸明旭沒做聲，倒是艾惜皺緊眉頭嘟囔：“我已經二十一歲了，不是什麽小姑娘。”

安迪笑起來：“我看你就像個小丫頭，跟莫知上高中的時候長得真像。”說著一楞，來回瞅她們倆：“咦？真的很像啊，特別是臉型和眼睛，對對，還有剛才那個表情……”

陳雨諾掐他的腰：“你喝多了眼花吧？一點也不像好不好……”

一行人走出會所大門，肖易水把小可抱上車，回身招呼莫知，“你住哪兒，我送你回去。”

小可趴在窗沿召喚她：“莫莫，小乖乖，過來……和我一起……搖擺……”

莫知是跟這夫妻倆來的，隨他們一起走也在情理當中，於是各自告別後，各自開車離開。她住的酒店離這裏不遠，回到房間，只覺得精疲力盡，泡了個熱水澡，差點在浴缸裏睡著。

言措打來電話時，她正在吹頭發，鏡子裏的人因為泡澡後血液流通，總算氣色好了些。言措問她：“怎麽樣，家裏變化大嗎？”

“不知道，新城區還沒逛過呢。”

“新城區有啥好逛的，咱們二中外面的小吃一條街倒是應該去看看。”言措笑說：“不知道黑哥的小面館還在不在，你去幫我吃兩碗炸醬面吧。”

莫知想起那個地方，目光微動，一時發起楞來。

“餵？怎麽了？”

她回過神：“沒什麽，突然想起咱們演霸王別姬的時候了。”

與言措通完電話，她坐在梳妝臺前發呆，不知怎麽的，想到先前安迪說的那些話，心中酸澀難當。

她的高中時代，似乎就在昨天，但鏡子裏的那張臉，卻早已失去了青春年少，生機勃勃。

莫知拿出面膜敷臉，打開電視，調到D市新聞頻道，看到了阿靜那期節目的重播。

沒過兩分鐘，門鈴響起，她叫的宵夜到了。

肚子餓得咕咕叫，匆匆忙忙打開門，看到的卻是陸明旭站在那裏。

他眉宇微蹙，目光詫異，莫知突然想起了什麽，忙扯掉面膜，耳根子開始發燙，“舅舅，你怎麽來了……”

男人臉色不大好，“易水說你住在這裏。”他打量她一眼：“不請我進去嗎？”

莫知笑了，往旁邊退開，“請進。”

他邁著長腿，隨意環顧四周，只見一個行李箱攤開在地上，衣物化妝品散落床鋪，淩亂不已。莫知尷尬，忙將矮榻上的書籍挪開，殷勤道：“舅舅，你坐這裏。”

“不坐了，”他說：“就是過來跟你說件事。”

莫知輕輕拍打臉上的精華，隨意道，“幹嘛？你要結婚了？”

陸明旭兩手插在長褲口袋裏，一時沒有做聲。

她以為這是默認，笑了笑：“什麽時候擺酒？我27號走，不知道能不能趕上？”

陸明旭皺眉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，“這是你爸的地址。”

“誰？”

“你爸。”他淡淡註視：“莫廷瑞。”

“……”這下莫知笑不出來了，驚疑地接過名片，只見上面印著“奈河□□酒吧莫廷瑞”，底下是地址和聯系電話，背面有一句標語：在奈河尋找寧靜，在□□尋找愛情。

莫知腦袋空了幾秒，“這……你怎麽會有這個？”

陸明旭：“前兩年無意中得來的，也不一定就是他，中國有那麽多同名同姓的人。”說完停頓片刻，掃過電視屏幕，說：“好了，我走了。”

“……”莫知咬唇，下意識跟了他兩步，忽又見他頓住，輕聲說了句，“看來你這些年的確過得非常充實，理想，前程……”

他沒有說完，長腿邁出去，關上了房門。

莫知坐在床邊，好一陣子才緩過神來。打開筆記本，上網搜索奈河這個地方，發現是Y省西北部的旅游古鎮，依山傍水，距今已有一千多年歷史。

鎮子不大，酒吧也僅此一間，□□□□，據說因為老板娘喜歡林黛玉，所以才起的這個名字。

莫知搜完所有能搜到的資料，按住額頭，長長嘆出一口氣。看看時間，不知不覺已經過去半個多鐘頭了。

她扭頭看向掩蔽的門，想起剛才他走的時候，她怎麽就沒有拉住他呢？

這樣思忖著，緩緩起身走近，手指輕輕撫摸門把，就像在觸碰他冰涼的手，然後往下一按，房門打開，走廊昏暗的光線投射進來，剛才走掉的男人竟然出現在了眼前。

“……”莫知完全楞住了。

他背靠墻壁，隔著三步之遙，擡眸朝她望過來。

瘦削的面孔疲憊而蒼白，雙眸漆黑如故，只消一眼，便讓她沈溺其中。莫知走過去，輕輕靠在他懷裏。

“舅舅……你怎麽這樣沒出息？”她說：“七年了，你就找了個跟我長得那麽像的姑娘？”

陸明旭身子僵硬，臉色愈發蒼白了幾分，他想推開她，兩手擡起，卻將她死死緊抱。

“是六年零九個月。”他隱忍著絲絲恨意：“你還知道回來？”

莫知被他抱得後背生疼，扭了扭，仰頭看他，“六年零九個月……我是不是變了很多？”

陸明旭眼眸低垂，靜靜凝視她。

該死的……莫知忙低下頭去，不敢再跟他對視。

“瘦了不少。”陸明旭挑起她的下巴，仔細描繪那淡淡的眉眼，“你長大了。”

莫知只感覺心跳覆蘇般，撞得厲害，他的臉慢慢貼近，溫熱的氣息淺淺縈繞，薄唇近在咫尺，她忍不住踮起腳尖迎上去，誰知他卻在此刻驀地退開了。

“……”尷尬和羞惱沖上腦門，把她的臉漲得緋紅。

陸明旭咳了一聲，“收拾下行李，跟我回去。”

莫知撤離他的懷抱，低頭看著自己的光腳丫子，有些手足無措，“去哪兒？”

“回家。”

“家？”這個字讓她有些吃驚，“哪個家？”

“朝夕苑。”陸明旭冷下臉，“你不記得了？”

“不是……”莫知努努嘴：“你的小情人也在麽？”

聞言，他倒是默然盯了她一會兒，說：“艾惜不住那裏。”

哦，原來叫艾惜。

“怎麽，你對我跟她的事情很感興趣？”

莫知搖頭。

“那就別再提她了。”陸明旭說。

***

半個小時後，車子開進朝夕苑的地下車庫。莫知將行李從後備箱裏提出來，跟在陸明旭身後，走進電梯，忽然腦子一陣恍惚，竟覺得此時此刻像極了當年初初搬到這裏來的情景。

那時候，他是一個完美的長輩，令她仰慕，敬畏，依賴，不像今時今日，只會心痛。

兩人沈默著，走進曾經朝夕相處的家，看著一成不變的屋子，回憶畫面洶湧而來，令人窒息。

陸明旭的腳步頓了片刻，隨即招呼她說：“你喝水嗎？”

莫知笑笑，四下打量一番，說：“挺幹凈的嘛。”

他走進廚房，倒了杯水給她：“我有時候會過來打掃一下。”

莫知微楞，端起杯子，輕輕摩擦，“幹嘛要打掃呢？你既然不住在這裏，這裏就不是你的家了。”

陸明旭點燃一根香煙，坐在單座沙發上看著她：“你說的對，這裏早就不是我的家了。”

莫知聽出他語氣不悅，低頭抿了口水，強顏歡笑道：“有吃的嗎？我肚子好餓，剛才在酒店叫的宵夜也沒能吃到。”

陸明旭緩緩吐出煙霧：“你去看看冰箱裏有沒有食材吧。”又說：“晚餐沒吃飽嗎？”

莫知起身：“有吃飽，不過這會兒又餓了。”

半分鐘後她出來，“啥都沒有，連耗子都養不起。”說著打開行李箱：“我還是榨果汁喝吧。”

她拿出蘋果和酸奶，問他：“榨汁機有嗎？”

陸明旭說：“在櫥櫃裏。”

沒一會兒，就聽見她在裏面乒乒乓乓的聲音，過了幾分鐘，抱著榨汁機和兩個杯子出來，一邊倒一邊問他：“你要不要來一杯？”

“不用了。”他重新點燃一根煙，打開電視，隨意按著臺，聽到她說：“你們家艾惜會做飯嗎？”

陸明旭放下遙控器：“會一點。”

“是嗎？”莫知笑說：“難得啊，現在小姑娘都十指不沾洋蔥水，倒是男生會做飯的多。”

他默了一會兒，“你又提她做什麽？”

“我好奇啊，”莫知盤腿坐在沙發上，手裏捧著鮮果汁，“我想知道她除了跟我長得像以外，還有沒有什麽其他相似的地方。”

陸明旭皺了皺眉，“她？”稍待片刻，哼笑一聲：“她比你聽話多了，乖巧懂事，從來不讓人操心。”

“那是因為你冷冰冰的，”莫知說：“她肯定怕你。”

陸明旭彈掉煙灰：“嗯，她的確有些怕我，但更怕自己做錯事說錯話。那丫頭腦子不太靈光，之前懷孕了自己也弄不清楚，結果晾衣服的時候不小心從凳子上摔下來，流產了，沒敢告訴我，打電話叫來救護車，在醫院住了兩天，還是醫生通知我才知道。”

莫知手一抖，心頭生生漏下幾拍，呆呆喝了幾口果汁，喃喃道：“流產？”

陸明旭看著她失神的臉，哼笑一聲：“是啊，她那個人，懵懵懂懂的，連事後避孕也不會做，剛跟著我的時候，就像……”

“別說了。”莫知輕聲打斷他的話，胸膛起伏，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發白。

陸明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：“怎麽，你不是好奇嗎？”

莫知暗暗深呼吸，“我現在，不想聽了。”

陸明旭笑起來，起身走近，彎腰捏住她的下巴，“你想聽就聽，不想聽就不聽，有那麽容易的事嗎？莫知，你在我面前為所欲為慣了，這麽多年竟然還沒改過來。”

她臉色變白，“你要是看不慣，我走就是了。”

他驀地甩開了她的臉，“你除了走還會幹什麽？”男人顯然已動怒，眉宇緊蹙，目光異常冷冽，只是他不知道，很久以後，他會有多後悔今日對她說的那些挖心的話。

莫知深吸幾口氣，蹲到地上，將行李箱收拾好，起身離開。

陸明旭點頭：“你要是走了，以後別再讓我看到你。”

她拖著行李，轉過沙發，徑直進入臥室，打開燈，回身撇他：“我是要走回自己的房間睡覺，你不愛看我就別看，回去慢慢看你的小情人吧，恕不遠送！”

說完砰一聲關掉了房門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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